2018年
31
星期三 腊月十五
叩问沧桑岁月

2019-09-30 17:06:57 浏览次数:0 字体:[ ]

□ 陈亮

 

 

盐道上的力夫

 

纳水老街,时光遗留的足印

 

  这注定是一次新奇而诗意的旅程,当我拿到政协老赵给我的“巴盐古道调研方案”,看到那些在梦境中曾出现过多次的地名,心里涌起的第一感觉竟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车出利川西城,过了官屋,开始爬山。时令已是深秋,路两旁的山褪去了淡青,呈现出鹅黄的苍茫,一路看过去,分不清是秋天里的枯草还是冬日里的灌丛,一座山就是一个世界,存贮生命的成长与凋零,还有时光的寂寞和漫长。四月里曾经在同样的路上走过,那些映山红和百合花似乎还在心里不曾凋谢,但深秋的风已经吹过来了,时过境迁,我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就已随风走远。

 

  很喜欢一路的地名。九渡,居然在山脚,除了一条秋冬就断流的小溪,再看不到更多一点儿的水,更闻不到清新的与渡头有关的味道。再上去是海洋村,竟是在半山的一个寂寞的村子,除了一条“利沙”公路穿行而过,再见不到可以和时代接轨的痕迹,山弯里零零星星一些老建筑,是那种灰瓦板壁房的老宅,这些令村人遗弃的老房子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站成一道怪异的风景,守候着时光和寂寞。

 

  老赵说,我们已经走上巴盐古道了。可是我的思维还没有从红尘的忙碌世界里转过头来,明明就是干净枯燥的沥青路,哪里有沧桑古道的影子,我心里的巴盐古道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踩得光亮圆滑的青石板、挂着红灯笼的路边店、喧嚣而热烈的赶集……,那些历史的足音在山谷间回响,山歌阵阵,驼铃声声,客栈房、石磨,还有那些搔首弄姿倚门拉客的腰店子女老板。

 

  竟然什么都没有,我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公路两旁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上移开,固执的让思绪远离尘世,回到那些梦境一般的带着咸味儿的岁月,可是,这注定只是一次一厢情愿,无果而终的意淫,在秋日明明晃晃的阳光里,除了晕车的感觉,一切都只是一场人为杜撰出来的春梦,把我访古的幽情搅得支离破碎。   

 

 

 

盐道上的民居 

 

 

纳水老街,时光遗留的足印

 

  再次走上老街灰白的土路,见到了那位守望街巷的老人,几个月的光景,老人的背似乎更驼了些,站在老屋门口,时空的错位让我突然有了一种生命渺小的疼痛。老人的动作更迟缓了,言语也越发凌乱,我不知道,当我下一次来的时候,他还会不会站在那里,亲人般叫出我的名字,然后小心的索要我答应给他的照片。固守老宅的人们终于会有一天守不住流逝的时光,也守不住自己的命运,就像岁月会遗弃老街的过往一样。

 

  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荒凉破败,人去楼空。作为巴盐古道上一个重要的驿站,这里过去是何等辉煌。繁盛的时候,这里曾有数十家客栈,各种小店铺更是挤满了街道,逢赶集的时候,街上住户必须天不亮就早起挑水,等待人们到来,没有谁再可以挑着水桶穿街而过了,运盐商队,贩夫走卒们曾在这里留下了多少财富与美色,纷争与厮杀。可是如今呢?雕花的窗棂边早已没有了倚窗而望的女子,那些厮磨过多少盐道挑子客脊背的床板早已没有了历史的余温,过往的故事雨打风吹去,连传说都那么扑朔迷离,让人怀疑那些发霉的老宅里是否真的可以容下刀光剑影,承载那些历史留下的阵痛。

 

  沉静、沧桑、寂寞、悲凉。

 

  也许这几个词语就是纳水老街千百年来的命运,一波三折,荡气回肠。是梳子山、纳水溪的宁静成全了老街的沉静,一座远古的村庄,必然要有适合它生存的环境,纳水蕴育了老街,水也成就了老街,数百年的光阴里,纳水的灵性早已与老街合为一体。

 

  走在纳水的老街道上,突然想起我们这样把玩性的观望,是否本身对老街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亵渎。几个留守在老街上的老者,固执而悲情的守护,虽然我们希望他们可以守得更久,也能体谅到他们和老街的血脉之情,可是我们拿着相机,穿着时尚,带着一种挖掘的心态和他们聊天,对这种凝固的风景本身就是一种破坏。也许其他的游客们,更是把他们当作了“活宝”,但我们都忽视了这一点儿,当我们用一种玩味的眼光看他们的时候,其实,他们也对我们对老街表现出来的惊喜很不理解,守着老街于他们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的生活。我们诧异于他们的坚守,他们也诧异于我们的惊奇,正是这种互不理解,不知不觉就已造就了老街与时代的隔膜。

 

  公路改道、贸易转移、经济转型,曾经繁盛的巴盐古道早已失去了社会功用,纳水老街道也随之被冷落,就像妃子被打入了冷宫,从此深宫紧锁,梦游长门。当然这是我们的幸运,让我们而今还可以一睹真颜。可是老街自己呢,一定是寂寞、忧郁的,毕竟盐道的繁盛在记忆中那么真实,如果有一天,这些固守老街的老人离去,那些曾经飘满院落的盐味终会风干,这条古老的街道就会连同我们的记忆一起,被历史埋葬,无处寻觅。

 

  纳水老街,一条破落的巷子,就这样遗落在“巴盐”古道上,而对于我,它却是一座寂寞古老的城,被人占领,被人荒废,那些繁华与凋谢,如同足迹般深刻进泥土,在人们不断的欲求中,在新的道途,不断的重复。 

 

西沱古镇

 

  郁江,流淌在梦中的河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郁江,这条在梦境中一直流淌的河。

 

  在沙溪到文斗的土路上,车停了下来。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苍茫的远山、深红的落日,对面山壁上飘荡的烟雾,一种朦胧的静美。抓拍了几张照片,立在山梁泛黄的土地上,面对暮色四合,安静得只剩下心跳的世界,突然有喊一嗓子的冲动,原始的欲望激荡着灵魂,恍惚间,听到了郁江的声音,那山脚的峡谷间,似乎有呐喊与呻吟。

 

  是你吗?郁江。

 

  穿行在深川巨谷,却在我心里千回百转的水流真的会从梦里流到眼前?一回头,每一个同行者都安静的立着,凝固的风景,冻结了尘世的疲惫,我知道这一刻,那颗宁静的心回来了,再也没有一丝俗世残存。

 

  郁江,这条发源于利川福宝山和革井溪的河流,曾多少次在我的梦境里出现,也曾多次欣赏照片里郁江的晚景,可是这一刻,当我真的见到它的时候,心底里竟有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也许是我太想亲近她,就像见到一位暗恋许久的女子,竟刹那间的手足无措。

 

  二泉、三池、四寺、五峡、六滩、七塘、八洞、十六桥、十七渡、三十六溪涧。经过翻山越岭,千滩万壑,它在这里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曲折蜿蜒,不再左奔右突,像一条被驯服的蛟龙,安静的游动在山间,泽被这一片原始却迷人的土地。

 

  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我们从文斗起行,奔向当晚的目的地——郁山镇连湖。车沿盘山公路一直往下,深秋的夜里,大山早早的睡了,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农家小屋星星点点的光亮提醒着我们,此刻还穿行在尘世的路上。

 

  终于下到了江边,虽有一些冷,但是我们还是固执地打开了车窗。到了郁江边上,和梦里的情人肌肤相亲的时候,我们没有理由还要隔着一层莫名其妙的薄纱。伸头,山的剪影就在眼前,看不清楚,可是还是能分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湾。峨眉月还没有升起,世界真的沉睡了,江流的声音也一点儿没有。呵!我亲爱的郁江,我就在你的身边前行,却不能一睹你的真颜,这该是一种多么滑稽的亲近。

 

  和同行的老赵聊起郁江边的一个文学人刚出的一本书——《桐油灯下的郁江》,老赵说他很喜欢这个书名,让人回到那些过往的时光,找到远去的记忆。真的,也许就是那些与生活与梦想有关的光亮,似乎是从远古透射过来,照进了人们的心里。江流无声,岁月承载了所有,梦里的郁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样奔流,更不知还会这样流淌多久,一如这时空,缓慢而悠长。

 

  江流两岸,曾经有过一些动人的传说吗?那倚江而居的山民是否在江雾升腾的凌晨,带着养家糊口的可怜梦想踏上曾经的古盐道,这永无止境的苦难征程?那些往来力夫的汗水和浊泪可曾滋养过江岸生硬的土地?还有盐路号子和酸楚的小调,是否和江风一起在岁月里流转?

 

  “五更金鸡叫哀哀,披起衣裳送乖乖,姐哟喂,手把门栓不愿开,手把门栓不愿开,问声哥哥几时来?今年不来明年来,明年不来永不来,姐哟喂,留着鲜花别人采”。(郁江民歌)

 

  连郁江边的歌都是这么的哀婉,这一条清流到底承载了多少凄怨的分合和人世的悲欢?心底忽然有一丝酸楚,一种欲泪的感觉,只与渺远的时光和渺茫的命运有关。

 

  过了长顺集镇,冷月渐渐升起,车却进了山里,离江越来越远了,可是梦境却一直向前延伸,明媚而清晰。

 

  是夜,宿连湖小镇,枕着老赵的鼾声,一路回想沿途奇绝的风景,郁江两岸山的剪影、流水、细石、水刻写在岩石上的年轮……追寻古盐道的痕迹,我们的身上却没有百余斤的挑子,抓一把记忆,却嗅到穿越千年的咸咸的空气。从古到今,一代代奔忙的人们,挑在肩上的都是沉甸甸的生活,可是我们不能停下,和千年不变的月色一起,一直都要在梦里前行。 

 

 

西沱古镇石牌楼

  

  古镇西沱,守候千年的寂寞

 

  到西沱,是为了寻访巴盐古道上一个历史节点,却未曾想会和一条百年老街不期而遇。我们一行中没有一个人曾到过这里,连最年长博学的老赵也只是路过,不曾知晓这里蕴藏的巨大秘密。

 

  我们的车停在西沱古渡新修的临江广场边,立刻被眼前奇丽壮观的景致所吸引。一座用青石砌成的高大石牌坊屹立江边,“西界沱”几个鎏金大字俯瞰着江面,提醒着江上往来的船帆,这里是一处值得驻足的好地方。

 

  从石牌坊巨大的门框里望过去,长江和江对岸的石宝寨成了相框里流动的风景,壮阔而灵动。只这一眼,这座古老的镇子的印迹就深印在了我们的心里。

 

  转过身来,在我们的面前,一溜排开了一条古老的街道,随山脊而上,层层叠叠,极像一条俯视长江的巨龙,一行人如获至宝,立即一头扎进老街,用手中的相机和好奇的眼眸去寻觅古镇的一切。

 

  我们在街道的边上找到一处景点介绍,从碑面上看到,早在清乾隆时期,这里就“水陆贸易、烟火繁盛、俨然一郡邑”。而在我们面前的这条老街就是古镇最引人瞩目的景点,此街道垂直长江,呈龙形向上,共有113个台阶,1124步青石梯,从长江边上向上仰望,好像一挂云梯直插苍天,从街顶向下俯瞰,特别是有云雾的时候,犹如置身在云端间,因此人们美赞它为“云梯街”,又叫“通天街”。

 

  据资料记载,西沱古镇的兴起与川盐销楚有着极大的关联,这条留存下来的老街道,就是川盐销楚的历史见证。清末民初,西沱有两个闻名的盐店。一在云梯街上边,是官办的同济盐店,民间称为“上盐店”;而在临江的地方,是清代举人杨氏经营的“下盐店”。相传,今存的云梯街古民居和街铺,就是当年那些客栈老板们,为了招揽生意,沿着盐商和力夫的生活规律、行走路线,将商店和旅铺一直修建至方斗山脚下的独门嘴山巅,终于完成了“云梯街”这一举世罕见的天街神妙之笔,成为长江奇景。

 

  顺着老街道的青石板路,我们拾级而上,不时发现一些新奇的刻着岁月印迹的古物,一股带着历史味道的风尘扑面而来,敲击着我们访古的幽情。

 

  在古镇的老街道上,千年光影里延续着的盐运民俗催生了一大批著名景点,其间的“禹王宫”、“紫云宫”、“万天宫”、“桂花园”等著名古建筑,至今还吸引着远道闻名而来的游客驻足,一任他们叩问历史的沧桑。

 

  在老街上,我们寻访到了几位古稀老者。在秋日温暖的阳光中,面容沉静而安详,谈起川盐销楚时期老街的盛况,老人们如数家珍,仿佛是在讲述着一件曼妙的传说。这些老人们,都亲历过那个盐运昌盛的年代,也亲眼见证了老街的兴衰,有的甚至在街道上开过饭店、盐店。虽然随着运输线路和贯通和产业的转型,老街日渐衰落,但那些繁盛的景象,还有迷人的过往以及陈年旧事,都深深印在了老人们的心上,成为他们茶余饭后最幸福的谈资。

 

  一路行来,最喜欢看老街道上带着历史风尘味道的老门老窗子,数百年的光阴里,一直就这样坦然和安静,这样从容地走过无数个酷暑和寒冬,目睹人间的惨烈和无知。那些青石古路,那些砌进墙里的土砖和碎石,它们会活得很久,几乎会永远活下去,它们不会懂得什么是死,什么是消亡,繁盛也好,寂寞也罢,它们或许都知道,只是就这样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与这块土地一起,静观人世浮华,望尽众生百态。

 

  在老街的顶端,有一处著名的景点,叫“千脚泉”,旁边还有一通碑刻,我们没有细看,只看着那股清冽的泉水,听到这动人的名字,那些盐运故事和传说就会慢慢流入我们的心里。泉的旁边,破败的老宅子里竟然开了一家像模像样的茶馆,十几个享受时光的闲人正在那里摸着小麻将度过这一个波澜不惊、一切如常的下午。

 

  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到他们的宁静,就像这千年里留存下来的老街一样,不管身边经过的是挑盐的苦力汉子,还是带着赏玩之心的游客,都已不再重要,那些逝去的人和故事,又远又慢,融在静谧与安宁里,消化殆尽,剩下的只有真实的生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古镇西沱,守望悠悠的时光,守候千年的寂寞。

 

 

古盐道穿心店遗址

 

  云安老盐厂,画面和文字之外的留存

 

  云安这个名字,在很多年前曾经被川盐古道上的人们反复提起,名声曾盖过了云阳和老万县。这次出行,老赵也一直说,别的地方都可以不去,云安老盐厂却不能不去,因为再不去,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那仅存的遗迹了。

 

  一座古镇,也算是一座老城,因为在繁盛时期,云安镇人口超过了县城云阳。可是,当把“老城”和“湮没”,还有“废墟”这些词捆绑在一起的时候,会格外让每一个老城人伤怀。

 

  到云安的前夜,我特意去了一个与云阳有关的网站,名叫“云阳人家”,那里有许多帖子都是关于老城云阳或者云安的,这些三峡的移民,对故土和不复存在的小城镇有着许多缅怀和追忆。云安,这个盐道上最著名的古镇,现在是真的消亡在历史的烟尘里了。 

 

  云安镇,曾有过属于它的辉煌。2200多年前,就已经是很有名的工业古镇,汉高祖元年,扶嘉率众凿井煮盐,开城镇发展之始。清中期,江西、湖北、陕西、湖南等省陶、郭、周、林等10姓人集资到云安开发盐业,工场规模扩大,成为全省有名盐场。盐业兴起,带动粮油、棉布、食品、百货、屠宰、医药各业渐次繁荣。街道发展为黄洲、江西、陕西、公平街等11条,民居从沿河、沿盐灶周围向四面扩展。清朝末年,全镇工人、居民5000余人,商号300余家,为川东重要工商业城镇,人口超过县城。

 

  车过云安集镇,再前行两公里左右,我们找到了云安的老盐厂遗址。老盐厂在江边依山势而建,所以站在从山腰横过的沥青公路上,就可以把整个老厂区一览无余。时间正是深秋的下午,远处的江面上有一层薄雾升腾,水平如镜,映射着西斜的落日,一幅静美的图画。老厂区的房子一溜排在江岸边,虽然破败,却难掩昔日的繁华,此刻仿佛一位临江立定的老人,安详而沉静。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一点儿声音,这是真正的断壁残垣,人去屋空,这是真正被时光埋葬的寂寞,沉痛却无处诉说。

 

 

云安老盐厂遗址

 

  顺着青石铺就的古路,我们拾级而下,繁华的迹象真实的存在,宿舍区、厂区、活动区,样样健全,只是没有了人迹。荒草疯长,失去了人力的干扰,没有哪一个人工的建筑还能抵御住自然的袭击,凝固的人文景致在自然面前一败涂地。巨大的盆栽仙人掌从水泥的屋顶泻下,把窗子遮盖得严严实实,曾经被赶到角落的荆棘杂草如今卷土重来,像是一次有预谋的复仇,生长得更加肆无忌惮,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在大自然这样强势的反扑面前,人力的印痕败得那么彻底。走在曾经的厂区小道上,仿佛能听到苍老的建筑被大自然的复仇之剑劈裂的声音,残忍却清晰。

 

  老赵说,我们现在看到的老盐厂,只是原来云安盐厂的三分之一,随着山峡库区水位的上升,原来的繁华地、名利场逐渐被倒灌的江水吞噬,另外的三分之二已成了水下之城,那一口口曾经泽被过川、鄂、湘、黔民众的著名盐井也已经功成身退,长眠于水下。这是一种真正的退隐了,而且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连一点痕迹都不再留下,这该是一种多么残忍的坚决。

 

 

郁山飞水井

 

  又想起了扶嘉,作为云安的首位采卤治盐人,历史早已让他名垂千古。正是因为他的归隐,才会成就长江边上的这个盐业重镇,可是谁能想到,数千年之后,曾经繁盛一时的云安盐厂也以一种同样坚决的方式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千年的风雨征程,人们抽干了盐井的血液,再将它们弃之荒野,唯恐被大自然发现其劣迹,人类再次展示出残忍的一面,将之赶尽杀绝,永沉水底。历史老人永远不会去可怜一个垂死的时代守墓者,车轮滚滚代替了挑盐的脚码,四散的制盐人席卷了厂区的所有与盐有关的记忆,产业的转型留给老盐厂的是不堪的折磨,也许它是太疲惫了,太茫然了,那一片波平如静的水面才是刚好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来得莫名其妙,走得静静悄悄。

 

  云安,因盐而兴,因三峡水而没,后还是因盐而存。三峡工程移民搬迁后,云安本应销号退出,但在一片争论声中,考虑云安是云阳最早的建制镇,是工业发展的“排头兵”“领头雁”,考虑云安这个灿烂的名字是历史赋予给后人的一笔无形资产,征求各方意见后得以保存下来,在2009年1月,重庆市批准成立新建制云安镇。古迹已长存水下,名字却仍留存千年。也许这就是云安的命运,不能主宰,也无可选择,关于古镇的这一段记忆,其实早已超出了文字和画面之外,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留存。

 

    “女娃娃快快长/长大嫁到云安厂/天天打牙祭/月月都收饷。”(云安歌谣)

 

  返回云阳县城的路上,天已透黑,汽车孤独地在山道上爬行,山的轮廓缓慢后移,仿佛一场正在谢幕的老电影,里面的人物和故事正在渐次退场。挥别云安,心头涌起一些莫名的怅惘,耳畔仿佛又听到了那首歌谣,数千年来,一直在古老的盐路上传唱。 

 

 

东营沟

 

  东营沟,时光荒芜的印痕

 

  到龙角的时候,遇上了山里的一场小雨,似乎还夹杂了一些雪花,前几天秋阳暖暖的照着,还是深秋的感觉,现在突然之间就有了初冬的寒意。早晨起来,天空灰蒙蒙的,雨丝仍在不紧不慢的飘着,我们犯了踌躇,因为东营沟一带山大人稀,唯一的进山公路因雨变得有些泥泞,老赵曾经走过这段路,知道有几个地方坡陡弯急,担心汽车雨天难以行进。所幸早餐过后,雨有稍停的迹象,我们谁都不愿意错过这难得的亲近古盐道的机会,大家一致商定先走走看,车实在上不去,我们就下车把它推上去或者原路返回。

 

  东营沟是云阳至利川梅子水的盐运必经之路,盐道上至今还留传 “三角桩是个名,大湾爬死个人”这样的歌乐句,透示此段道路的艰辛。在这里,曾留传下了“好儿坟”这则凄美的盐道传说,还有那些地名,“一碗水”、“万古不朽指路碑”、“撑腰石”、“狮头山”等,不断挑战我们的想象力。这一切像一团巨大的迷雾,牵引着我们访古的脚步。

 

  车过地宝之后,水泥公路也到了尽头,开始驶上湿滑的乡间土路。前行开始变得艰难,同行的小杨一边开车一边用自己的车技和四驱的越野座驾宽慰着大家,让我们悬着的心略略有一些安定。越往里走,山越高大起来,路也更加难行,两旁的风景也随之变得更加迷人。没有任何人力破坏的原生态的自然让同车的专家学者们异常兴奋,我们不时在险道边停下车,纷纷用相机收取美景。

 

  到了一处名为柺椒树的地方,我们停了下来。半山腰上卧着几户农家,倒像是深山里一种别样的点缀。寻了一位沧桑的老人引路,我们开始徒步走这一程最艰难的盐道。老人一边用柴刀劈着路上的荆棘,一边和我们讲着盐路的故事。雾气笼罩了整个山野,雨滴打湿了我们全身,但每个人都非常兴奋。因为我们的脚真实地踩在古盐道的青石路上,雨天里艰难前行,更像是重回了那个苦难的年代,盐道不再是传说,现在,它是一种生活,虽然时光久远,但是就在我们的脚下。

整个古盐道,最美丽的传说莫过于“好儿坟”的故事了。

 

  话说云阳至利川上大路地宝东营沟一带山高林密,坡陡弯急,羊肠鸟道,穿云破雾,陡险崎岖,梯路入云,正是盐道上最为艰险的一段。

 

  有一挑夫,姓名、籍贯、年龄、身世无考,挑行至东营沟山脚时,后有一年轻貌美女子骑着高头大马赶上,由于山道逼仄,女子无法上前,于是上前要求挑夫让道。挑夫于是戏言道:“让道原属应该,但此地无人,山深林密,相遇为缘,你我可否成其好事?”女子答言:“好事可有,全凭本事,如果你挑着盐可以追上我,就是天作的一段缘分,我就从了你。”

 

  于是,小姐骑高头大马在前,策马扬鞭而去,挑夫负百余斤盐挑子紧紧追赶。马行至东营沟大湾山腰处,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马彷徨而不敢前,小姐正下马举鞭赶马之时,挑夫随后赶到,紧紧抓住马尾。当此时,风停云收,天地一片澄明。小姐香汗淋漓,娇喘嘘嘘,挑夫虽累得脚帊手软,却精神百倍。想起刚才两人的盐道戏言,看眼前身材魁梧、脚力过人的挑力汉子,小姐爱慕之心顿起,两人遂于崇山峻岭中、鸟鸣花香地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畅快淋漓的成了那人间好事。

 

  岂料,那挑夫身负百余斤盐爬逼仄山道,又一路狂奔猛赶,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血气方刚的勇气和深山奇缘的激情支撑着,此时再突享那人间至乐,一川精泄,三魂离身,竟是一命呜呼,猝死于小姐娇躯之侧。那小姐直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略为平静之后,小姐细想,虽不知此男为何人,但一番奇缘,似是天意,况刚经历一番追赶、交欢,小姐早已服其勇猛,心生爱慕。还是该把他葬下,免其尸身受山中狼虫蛇蚁吞噬。心念至此,小姐遂整其衣冠,捡树枝覆盖其尸身,再牵马至近旁村落,欲寻村人助其下葬。等到小姐和村人赶到之时,哪里还见挑夫尸身,眼前一堆新坟高耸,俱是新泥垒成,原来山中蚂蚁已衔泥土将这位盐道上的刚猛汉子埋葬。村人细观之,发现此坟左为青龙山,右为铧头寨,坐北朝南,正是猛虎下山之墓葬宝地。

 

  小姐和村人心中惊惧,只得在坟前几拜后离去。此后,小姐回家竟怀上挑夫之子,足月分娩,再抚其成人,其间经历的未婚生子,侍儿成长之艰辛在此不提。挑夫之子后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于科举考试之中一路过关斩将,直至金榜题名,官授县令、知府,后遵母嘱,到东营沟一带找寻生父坟墓。哪知当年的坟堆早已掩于乱草杂树之中,哪里能寻到半点儿踪迹,知府无奈,只得向上天祈祷道:“如上苍愿助我全了孝心,当以鞭炮声为示,何地能放响鞭炮,即是我生父埋葬之地。”说也奇怪,知府于这老山之中,多处放炮不响,突至一处炮响,知府遂望天而拜,再命从人在此地重垒空坟,用石条圈住,立下墓碑,叩拜半晌,守墓三天而去。

 

  附近村人及盐道挑夫感其故事凄美、玄妙,遂称此地为“好儿坟”。后凡有挑夫挑力至此,均要歇气一次,祭拜一番。盐道上往来人等口口相传,竟越传越远,好儿坟故事于是流传于三省,许多闲人慕名而来,竟让此地成为古盐道上一处著名景观,也成为激励盐道挑夫于荒山中一往无前的精神力量。

 

 

东营沟好儿坟

 

  随着乡村公路的贯通,现代交通运输逐渐取代了古盐道,往日川流不息的石板古路早已荒草凄凄,无人问津。而今的好儿坟也早已隐于荒山野岭之中,踪迹难寻,我们一行探访者在当地老人余中问的引路下,砍开葛藤荆棘,历经艰险,终于见到了在古盐道上传颂千年的遗迹。碑石早已不存,几根石条簇拥着一堆黄土,已难寻传说中烟火鼎盛的辉煌,坟前青石古路上,积满枯叶和青苔,似乎在诉说着这则远古的凄美故事,坟旁有不知名的小溪流过,水流淙淙,千年不歇。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也许,一切的过往,无论是传说还是旧事,都逃不过被历史埋葬的命运,只有苦难岁月里的那些美好愿望,可以穿越千年,一直回荡在巴盐古道的山山水水和挑盐汉子们的心里。

 

  爬上东营沟顶,小杨驾驶的越野也挣扎着上到了山顶。天空的雨丝全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近处的地和远处的山已经全白了,大地在雪原里一片宁静。于此山巅,我们竟邂逅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回首处,整个东营沟笼罩在了一层迷雾里,看不清楚一点儿景致,连刚刚遭遇的传说和踩过的青石路都像梦境一般的不再真实。抹一把汗水,似乎也带出了一点儿泪水,我知道,让我心生怅惘的并不仅仅只是传说,还有那些真实的与盐道有关的过去,不想记起,也不能忘记。

 

  调研回来以后,释放旅途的疲惫,我努力让自己的心重归劳碌的尘世,但那些关于盐道的记忆仍然常常在静夜里浮出。那些古物,那些汗滴,那些过往的真实,一次次撞击着我的心灵。

 

  在人世的长途中挣扎,没有一个人可以选择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这条艰难的巴盐古道是武陵山区人们千百年来的生命线,我们这样浮光掠影的找寻本无法参透盐路的艰辛,何况中间还隔着漫长的时空,只是在找寻的过程中,我们一路发现另一种景致和另一群人不一样的人生,这是过去的我们所重未经历,甚至是从未想到过的,但是他们就在那里,哪怕正在慢慢的逝去。其实对于那条古盐道,我们的怀念或是找寻,于它都无所谓有无,它总是在那里留存,即便消失在我们的视野或是记忆里,都已不再那么重要,如果还有怀念和发掘,也终留不住这远去的足音,它总是要消失在那些凄凄荒草里。

 

  “桑木扁担两头弯/上挑漆棉下挑盐/才从四川打回转/又要启程下湖南。”

 

  仿佛又听到了哀婉的盐歌,在那些逐渐被时光淡去的路上飘荡。而我们能做什么?

 

  苦难不是用来书写的,注定只能怀念。

 

  落笔至此,已是深夜时分,静静的夜里,时钟安静的走着,嗒,嗒,嗒……,极像盐道上打杵敲击着青石板的声音。我知道,这是我们正在经过的岁月——

 

  千年不变,一声声的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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